三秦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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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

来源:陕西文明网  责任编辑:苏琳  时间:2017-11-03

  山川不同,便风俗区别,风俗区别,便戏剧存异,普天之下人不同貌,剧不同腔。或问:“历史最悠久者,文武最正经者,是非最汹汹者?”曰:“秦腔也。”对待秦腔,爱者便爱得要死,恶者便恶得要命。

  但是,几百年来,秦腔却没有被淘汰。去接触一下秦人吧,活脱脱的一群秦始皇兵马俑:高个,浓眉,手和脚一样粗大。当他们背着沉重的三角形状的犁铧,赶着山包一样团块组合的秦川公牛,端着脑袋般大小的耀州瓷碗吃着牛肉泡馍……在那晚霞烧起的黄昏里,落日在地平线上欲去不去的痛苦妊娠,五里一村,十里一镇,高音喇叭里传播的秦腔互相交织,冲撞,这秦腔原来是秦川的天籁、地籁、人籁的共鸣啊!于此,你深深地懂得秦腔为什么形成和存在。

  农民是世上最劳苦的人,尤其是在这块平原上,生时落草在黄土炕上,死了被埋在黄土堆下,秦腔是他们大苦中的大乐。在田野上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之时,立在犁沟里大喊大叫来一段秦腔,那心胸肺腑、关关节节的困乏便一尽儿涤荡净了。秦腔与他们,和西凤白酒、长线辣子、大叶卷烟、牛肉泡馍一样,成为生命的五大要素。他们教育子女,不会是那些文豪们讲的或是祖母讲着动人的美丽的童话,而是一字一板传授着秦腔。他们大都不识字,但却能一本一本整套背诵出剧本。有了秦腔,生活便有了乐趣。

  我曾经在西府走动了两个秋冬,所到之处,村村都有戏班,人人都会清唱。在黎明或者黄昏的时分,一个人独独地到田野里去,远远看着天幕下一个一个山包一样隆起的帝王的陵墓,细细辨认着田埂土,荒草中那一截一截汉唐时期石碑上的残字,高高的土屋上的窗口里就飘出一阵二胡声,几声雄壮的秦腔叫板。听着听着,我猛然发现了自己心胸中一股强硬的气魄随同着胳膊上的肌肉疙瘩一起产生了。

  每到农闲的夜里,村里就常听到几声锣响,戏班排演开始了。演员们都集合到寺庙里,吹、拉、弹、奏、翻、打、念、唱,提袍甩袖,吹胡瞪眼,古今真乐府,天地大梨园。导演是老一辈演员,享有绝对权威,演员是夫妻同台,父子同台。寺庙里有窗无扇,屋梁上蛛丝结网,夏天蚊虫飞来,成团成团在头上旋转,熏蚊草就墙角燃起,一声唱腔一声咳嗽。冬天里四面透风,柳木疙瘩火当中架起,凑近火堆,热了前怀,凉了后背。观众有抱着二尺长烟袋的老者,有凳子一般高的孩子。有殷勤的,拿了红薯、土豆在火堆里煨熟,给演员当夜餐,赚得进屋里有一个好位置。排演到三更鸡叫,月儿偏西,演员们散了,孩子们还围着火堆弯腰踢腿,学那一招一式。

  戏台是全村人的共同的事业,宁可少吃少穿也要筹资集款,买上好的木石,请高强的工匠来修筑。村子富不富,就比这戏台阔不阔。一演出,台下坐的、站的,台两边阶上立的、卧的。那锣鼓就叮叮咣咣地闹台,似乎整个世界要天翻地覆了。后边的喊前边的坐下,前边的喊后边的为什么不说最前边的立着;场外的大声叫着亲朋子女名字,问有坐处没有,场内的回应快进来。一时,外边的向里挤,里边向外扛,人群如四月的麦田起风,一会儿倒西,一会儿倒东,喊声,骂声,哭声一片。大幕拉开,角色出场。但不管男的女的,出来偏不面对观众,一律背身掩面。等到那角儿猛一转身,头一高扬,一声高叫,声如炸雷直从人们头顶碾过,观众便从头到脚,每一个手指尖儿,每一根头发梢儿都麻酥酥的了。最可贵的是那些老一辈的秦腔迷,他们没有力气挤在台下,也没有好眼力看清演员,只能蹲在戏台两侧的墙根,吸着草烟,慢慢将唱腔品赏。一声叫板,便可以使他们坠入艺术之宫,“听了秦腔,肉酒不香”,他们是体会得最深。那些大一点的脾性野一点的孩子,却占领了戏场周围所有的高空,杨树上、柳树上、槐树上,他们常常乐而忘了险境。

  当然,一次秦腔演出,是一次演员亮相,也是一次演员受村人评论的考场。每每角色一出场,台下就一片议论:这是谁的儿子,谁的女子,谁家的媳妇,娘家何处?于是乎,谁有出息,谁没能耐,一下子就有了定论。有好多外村的人来提亲说媒,总是在这个时候进行。据说有一媒人将一女子引到台下,与台上一个男演员相亲。事先夸口这男的如何俊样,如何能干,后来终于出来,是个国民党的兵,持枪还未走到中台,被游击队长“叭”一声打倒。那女子当下“哼”一声,一场亲事自然了了。

  秦腔在这块土地上,有着神圣的不可动摇的基础,这里人家最高级的接待是陪着看一场秦腔,实在不逢年过节,他们就会要合家唱一会乱弹,你只能点头称好,不能耻笑,甚至不能有一点不入神的表示。他们非常崇敬当地的秦腔名角,无论在任何地方,这些名角没有在场,只要发现了名角的父母,去商店买油是不必排队的,进饭馆吃饭是会有座位的。谁要侮辱一下秦腔,他们要争死争活地和你论理。每每村里过红白丧喜之事,那必是要包一台秦腔的,生儿以秦腔迎接,送葬以秦腔致哀,似乎这人生的世界,就是秦腔的舞台,人只要在舞台上,生、旦、净、丑才各显了真性,恶的夸张其丑,善的凸显其美。

  广漠旷远的八百里秦川,只有这秦腔,也只能有这秦腔,八百里秦川的劳作农民只有也只能有这秦腔使他们喜怒哀乐。秦人自古是大苦大乐之民众,他们的家乡交响乐除了大喊大叫的秦腔还能有别的吗?(贾平凹 本文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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