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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灌注的人间大音

——评陈彦《主角》

来源:陕西日报  责任编辑:苏琳  时间:2018-02-01

  吴义勤

  如果要问我这几年中国当代文学最大发现是谁,我会毫不犹豫地首推陈彦。在戏剧界,陈彦早已享誉全国,而在小说界,陈彦算得上大器晚成,从《西京故事》到《装台》再到最新长篇《主角》,陈彦可以说给了中国文学一个又一个惊喜。他扎实的写实功底、深厚的文化底蕴、细腻的人物塑造、绵密的叙事风格赋予其小说独一无二的品格,在中国当代文学的大家庭里称得上是奇花独放,令人惊艳。《主角》更是他文学创作的巅峰之作,在近年的长篇小说中,在思想容量、艺术品位和文化境界方面,能出其右者恐怕不多。这是一部以秦腔名伶忆秦娥半生演艺生涯为主线,以朴素、严肃却不无戏谑的笔墨,写现实、写生活,以戏剧性的情节和繁密的细节,写俗世众生之情态、心理、情感的小说,更是一部在诗与戏、虚与实、事与情、喧扰与寂寞、欢乐与痛苦、尖锐与幽默、世俗与崇高的参差错落中,发掘生命和文化的创造力与化育力,照亮吾土吾民的文化精神和生命境界的“大说”。

  作家如严谨的匠人,精细地体验、捕捉和塑造着生活与情感的细部;作家又如垦殖自己园地的蚯蚓,在泥土中游栖,在大地修藏,有沉潜、探幽的执着和耐心。

  小说将人物放在具体的历史情境和日常生活中,在社会变革和时代迁移的节点上,写经济变革、体制转换中的众生面相,时可窥见时代的影子。历史的变易性和生活的在世性,为个人丰富性的展开搭建了一个绝佳的戏台,也为作家深思那些生息于俗世并从中获取其生命真实感与人生意义感的人物,提供了一个重要契机:易青娥学戏,始逢闹地震、毛泽东去世,又逢打倒“四人帮”;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老戏逢新春;配合商品观念教育活动,县剧团下乡巡演;“朦胧诗”衰微时代,“六匹狼”诗社的青年诗人为易青娥写的诗中夹杂着古巴女排路易斯、《上海滩》的许文强;市场经济时代,秦腔剧团萎缩,“西北风”、太空舞风行一时,“戏曲消亡论”“戏曲夕阳论”甚嚣尘上,戏曲演员只能到茶楼唱戏;世事轮回,时尚文化冲击下的戏曲终于摆脱市场的喂养,回归“草根艺术”本性,在向传统深处的勘探中,重新焕发生机。在这里,世俗性、日常性的生活,被纳入频繁转换、不可逆的历史。历史与现实在秦腔艺人个体和群体的双重层面上,做了逼真的讲述。蓬转不定,流离转徙,个人在历史中遭逢的被动与无奈,他们令人唏嘘的悲剧,他们生命的完整性,其精神、人格独立性的诉求,遭掊击、摧折而残落、凋零,以及他们在历史与现实中展现的隐忍力和爆发力、创造力,他们面对欺凌和侵犯时的执拗、拒绝、抵抗。《主角》在文学与真实人生“隔与不隔”的常态中,求得生活三昧。

  但作家又未满足于对现实、生活的极妍尽态的描画,而能在寥廓的历史、文化和生活的脉络中,截取若干悠悠断云,于浩大长空中感受人生情韵,抒发生命意趣,飞扬美学情致。主人公忆秦娥,就是一个未被世俗之流所裹挟的人物。由易招弟到易青娥,再到忆秦娥;由偏僻贫瘠之地的牧羊女,到县剧团的烧火丫头、主角,到台柱子,再到蜚声海内外的秦腔名伶、表演艺术家;由《逼上梁山》过场戏中“失场”的“幼”的角色,到《打焦赞》中的杨排风,到《白蛇传》《游西湖》中的白云仙,到《鬼怨》《杀生》的李慧娘,再到《狐仙劫》中生性刚烈的九妹……秦腔,起初只是忆秦娥的谋生手段,为了吃饱饭,她离家到遥远的县城剧团,刻苦练功,最先也只是身处被动、无奈的弱势处境,逃离剧团复杂人际关系的方式。经年的不公、不平和不义遭遇,使秦腔成了她获取生命认同的唯一有效方式,忆秦娥也正借此化茧为蝶,终成穿越俗世的艺术精灵,一个带着生命苦痛、从渺小的个体性存在和宿命般的命运轮回中挣扎而出的精神性存在,一个苦苦坚持守护自己心性、灵魂和生命空间的人,一个民族文化流衍赓续的坚忍卓越的维护者。

  秦腔是《主角》的核心文学和文化意象。小说里的“秦腔”不是历史的旧魂,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文化标本,不是百老汇上演的东方奇观。它是秦人生活里的日常存在,亦与今人的生命脉息息息相关。严谨的形式、精美的唱腔和舞美,是生命体自然、本真的表达。在张与弛、急与缓、轻与重、隐与显的节奏,锣鼓和唱词里,在它的色、声、技、艺、道的深层关联与辨证里,在它的道白、唱词、歌吟与舞蹈里,有古老幽思与现代情怀相融通的枢机和境界。

  文化命脉关乎生命的生生不息,关乎生命对生活细腻真切的认知和超越,关乎生命体自身意义、价值的建构和重塑,关乎生命体,无论尊卑贤愚、贱贵妍媸。秦腔的创造、迁延、传承与创新,并非其内部的封闭性位移。从秦腔祖师爷魏三,到“忠、孝、仁、义”四位“存”字辈老艺人,到“秦岭的精魂”忆秦娥,从崔八娃到薛桂生、胡三元、胡彩香、米兰,他们都不同程度地以自己的生命和方式,投入秦腔的创造或接续,坚守或创新的巨潮与细流。《主角》借崔八娃之口道出成名成角的奥义:“谁让你要当主角呢。主角就是自己把自己架到火上去烤的那个人。因为你主控着舞台上的一切,因此,你就需要有比别人更多的牺牲、奉献与包容精神。有时甚至需要有宽恕一切的生命境界。惟其如此,你的舞台,才可能是可以无限延伸放大的。”“主角”是关乎生命的,秦腔是对生命的赋形、写意和传神。忆秦娥能于半世间飘摇飞舞于戏台,端赖其能于俗世纷扰中,抛却自我的利害,忘却自身的生命,将每一唱腔、每一动作精心雕刻,将生命、真情灌注进一物之微。

  《主角》对秦腔的描写极为精彩,构思奇巧,颇多戏曲笔意。如作家在第四十四节特意插入了一场忆秦娥的秦腔小戏。依现代小说叙事规则来说,这场戏曲专为抒写主角心境、情思,并非情节发展的必要因素,可略而不书。但作家却径直写来,融演员的演唱、动作、伴唱和老城根下秦腔黑头那酷似老腔的吼叫声于一体,从小戏自身来看,它遵循着“一句慢板五更天”的戏曲时间艺术法则,通过数分钟的表演,概括了忆秦娥五十年的演艺苦辛和主角凄绝的生命体验。置诸小说叙事,小戏的插入使小说具有戏曲舞台时间意识的主观性,也即,在矛盾冲突尖锐化、戏剧冲突进入高潮时,作家减缓甚至暂停事件的发展速度,用大段演唱、动作和长时间表演,捕捉人物瞬间心理,抒发人物内心感受。

  再如,小说的开头和结尾,开篇处辟空而来的是:“她叫忆秦娥。开始叫易招弟。是出名后,才被剧作家崔八娃改成忆秦娥的。易招弟为了进县剧团,她舅给改了第一次名字,叫易青娥。”以简短半百篇幅,举重若轻,点出两个与主人公命运直接相关的,同样以秦腔为命的人物,更关键处在,对主角人生轨迹的勾勒:韶华已逝,人事嬗递,世间有情,天高地阔。关键处以情驭笔,借主人公脱口而出的一阙“忆秦娥”,写尽半世生活中的苦楚辛酸,既是总结,又是对开头的细化和呼应,亦可视为主人公深得生命与美学的大本大源,走向阔大境界的性情妙词。其中,或有对艰难世事的苍凉回味,或有对深透痛苦的超然以视,尤为重要者,却非剧终谢幕的无奈和主角轮换的悲凉,亦非面对秦腔渐衰的哀歌与挽歌。其精微奥妙、别有光彩之处在于主人公在梦境的人生起落中,在瑰丽帷幕初启的天地戏台上,走出私我之地,进入生命的大自由之境。这里有声、有诗,有绵远的歌吟,荡气回肠;有如雨的板鼓,惊心动魄;有行走如飞的动作,内蕴对养女“小忆秦娥”的深情和对赓续秦腔血脉的大义,有一种“传承衣钵的生命快乐”。

  钱穆先生有言:“中国戏的演出,可说是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在一片喧嚷声中,作表现。这正是人生之大共相,不仅有甚深诗意,亦复有甚深哲理,使人沉浸其中,有此感而无此觉,忘乎其所宜忘,而得乎其所愿得。”将真实人生的戏剧,搬上戏台,为真戏假做;戏台上的演出,为假戏真做。戏台上的“假”中却多了几分理想、几分意义和深厚的艺术情味。戏台演出不止教人放松、解脱,演出更是艺人自我的宣泄,亦是众生情怀的抒发。《主角》写枝蔓丛生的生活,写浩荡的历史大势,写缤纷错杂的生命与情感,写戏曲文化的起伏与隐显,写生命对文化的一往情深和从一而终的坚持与精进。生命融于戏、融于词、融于文化,戏融于叙事,传统萌发新机,小说遂成浩浩乎生命气象的大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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