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文化
当前位置: 网站首页 > 三秦文化 > 正文

回周至

来源:陕西日报  责任编辑:苏琳  时间:2018-04-25

  叶广芩

  汽车从涝峪口下高速,开上了沿山公路,秦岭如同一幅优美画卷,依次在眼前展开。山川依旧,山路依旧,山风依旧,这条走了八九年的路,我对它永远充满憧憬,充满激情,充满无限的依恋。

  从2000年到2008年,我在周至工作了整整八个年头。八年,于一生来说是不短的时光,人的一辈子能有几个八年呢?我把周至看成是承载我生命历程、存留人生记忆的重要地方。俗话说,人有双重父母,两处家乡,对外人言说故乡的时候我常常说是北京和周至。在周至我才学会了如何理解脚下这片土地,理解了容纳接收我的西安。周至洗净了我的心肺,让我以平和的、生活的、包容的视角贴近生活,审视人生,这份恩情无以为报。

  我离开周至至今已经五年了,这次周至的朋友让我回去看看,这是必须的。我怀念他们的每一份友情,怀念那些豆架瓜棚,怀念那些清风明月,怀念那简陋而略显苍白的街道。

  天下着小雨,窗外的景物湿润清爽。车在108国道上行驶,道路两边已是绿树成荫,花草摇曳,宽展的六车道一马平川,一改往日的憋屈坑洼,现在我已经认不出它了。这条道曾经是中国的战略命脉,为了修建它,周至人付出了血汗和代价。问及50岁以上的周至人,哪个没在这条线路上抡过锹推过土拉过石头?这条连接着厚畛子、老县城的路是通往秦岭腹地的必经之路,凝结了周至人在那个时代几乎全部的苦力和心劲儿。上世纪80年代从周至南关出城到马召镇进山,关中平原南部由此而终结。沙石的路面,巨坑相连,尘土飞扬,实实让人怵极了。一年又一年,周至人一遍遍地改造它,我也一次次地走过它,这条繁忙的进山之路,一直不尽如人意。曾几何时,它彻底变了模样,如今它的美丽整齐是空前的,中间有花栏,两旁有街灯,那些装饰、那些造型,那些休憩之地,无不透出现代气息,考究、大方、从容、别致,透出了周至人在关中地域特殊的性情——豪爽、坦诚、坚韧、不俗。

  周至人将这条道路自豪地称为“金周大道”。路边有大片的水面,碧波荡漾,绿柳依依,细雨中别有风韵。我问这片美水来自何方,有人回答说来自骆峪水库,叫沙河。我知道脚下这片水域的过去,那是一条平时永远干涸、大雨时必定发水的臭河沟。壅塞的垃圾臭气熏天,汽车过此要关上车窗,行人过此要掩鼻奔跑……谁也拿它没办法。我指着清波涟漪的湖水问那些垃圾哪儿去了,建设者说都用大卡车运到垃圾填埋场去了,他们日夜不停,整整运了两个月。

  我很想过去拉拉这位建设者的手,骆峪清水给喧嚣尘寰的县城带来了恬静和安宁,水街是今人留给人间的信物,一湖清水,贮藏了周至人的信念、激情、梦想、愿望。凭借沙河之水的改造,点化了一个又一个人回归自然的天性,随着绿水青山,我们步入人间天堂。

  离开周至才几年,街道的变化已让我目不暇接。我在周至期间是县里经济发展的窘迫时节。记得我到老县城和青木川周边去作调查,一行三人,当时给了5000元,包括汽车油钱在内的所有花销。就这5000元还是打了书面报告经过县财政局特批,破了天荒的。捉襟见肘的费用,让我们一分一分地抠着花,连复印资料也是将小块的拼凑成一张一并复印。吃饭自掏腰包,没有补贴,住宿基本靠熟人。我曾经在青木川镇书记宿办合一的办公室睡过几个晚上。至于书记大人本人,到外头去挤吧,他在这里比我有本事。真所谓“穷并快乐着”。

  县委会议室没有暖气,一溜平房,常委会每周晚上政治学习一次,会议也多安排在晚上。不知多少个冬日的深夜,我跟他们坐在四面透风的会议室里,脚冻得生疼,吸着鼻涕,讨论着周至县的一二三四。小干事不断地给大家的杯子里倒开水,我多用它来暖手,因为手已经麻木。看着日光灯下围桌而坐的一张张年轻的、不年轻的脸,我常常跑神。我想人生中这样的时刻大概不多,我应该记住他们,他们是我周至的同事。在这寒冷的冬夜,在秦岭的北麓,这间简陋的会议室,老鼠咚咚地从头顶跑过,风将窗外的树梢压得很低……

  我还记得无数个秋日的月光下,我推开办公室的南窗,望着月光下南墙穿来绕去的藤蔓想起了白居易。唐元和年间白居易在周至做县尉,31岁尚是单身的他大概和我一样无从打发这寂寞的后衙时光,于是他从山野挖来一丛野蔷薇,种在南墙下,并为之题诗一首:

  移根易地莫憔悴,

  野外庭前一种春。

  少府无妻春寂寞,

  花开将尔作夫人。

  这首诗在白居易众多诗篇中或许常被忽略,但是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我的心和白居易沟通了,白居易将千年前的文化气息留在了这里。这是地域的财富,是周至文化人的得天独厚。我常常与外地人招摇说,在文学造诣上,我无法和白居易攀比,但是在周至为官的链条上,我们会碰撞在一起,这绝对是我们的缘分。后来我和文学朋友在山野里也挖了许多野蔷薇,种在我的小院内。春天来了,满墙一片锦绣,那些花朵瀑布一样高高垂落下来,人们纷纷来照相。有人问我是什么花这样精彩,我自豪地回答:周至的白居易花。

  问及周至现在的收入,友人说已经达到年2.1个亿。我惊奇得说不出话来,这是几年前想也不敢想的数字。老旧的会议室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正在建设的高楼。问及我曾经的办公室,说是顶棚塌了,成了危房,也在新楼的囊括之中。

  办公室、会议室都不在了,只有那些树还在,树下明代正统十四年立的官训碑还在。历史倏忽地隐去让我的心掠过一丝悸动,有些隐隐的痛,这痛只属于我自己。我的身边站立着文友冷梦,她理解我的失落心境,默默地挽起了我的胳膊。是的,在与情境的交替辉映中,我们学会了沉默,这沉默就是力量,它教会了我们支撑和避让,教会了我们用微笑展望。周至在大步朝前行进。我对年轻的县长杨向喜说:“2.1个亿,我们那时要是有这笔钱该多好!”向喜向我笑笑,难作回答。下边的话我没有说,那时若是很富足,若有充足的腰包,恐怕很多感觉没有那般细腻,没有今天的厚重。走过的人永远会守着心中一份涩涩的苦味,一座县城,一代人的驿站,云在动,水在流……我指着官训碑对向喜说,什么都可以推倒重来,唯有它不能动!它在这个院里已经站立了六百年,是我们行为道德的底线。碑文被人用红漆重重描过: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

  下民易虐,上苍难欺。

  向喜说他会守着它。我觉着欣慰。

  情感在延伸,它是充实的,有质地的,涵盖了过去,涵盖了未来,与我携手同行的周至人和身后赶上的年轻周至人,大家相约、相知、相融、相依,一群人的凝结使这里的福气不散。我心里明白,对这片土地充满敬畏和感恩的我,在今后的日子里将以生命和文字相许,永远地不离不弃。

  天地大美,祝福周至!

陕西文明网(网页打印)

操作选项

字体大小
宽屏阅读
打印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