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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木书桌

来源:陕西日报  责任编辑:苏琳  时间:2018-07-03

  李汉荣

  看得出来,它上面还有斑斑点点的残漆。数百年前,我的先人曾仔细为它上漆、打蜡。一方柔和的亮光,使这户耕读人家,能随时拂去劳作的倦意,伏案捕捉内心的光线;那幽幽木香,让平淡的日常生活,缭绕着别样的气息。

  后来,漆渐渐磨损、脱落,固执的时光之蝉,终于挣脱蝉衣,鸣叫着向远处飞去,在逐渐黯淡下来的记忆的房间,它笃定地站着,依旧保持着儒雅的姿势。它平淡的容颜,呈现着素朴的木质,也折射着我先人本色的品行。

  我的祖父曾伏在它的上面,我的祖父的祖父都曾伏在它上面,我的先人们一直伏在它的上面,读《易》读史,诵经诵诗,画春画秋,记人记事,写情写义。当时,画眉在田野点染春泥,燕子在梁上朗诵农谚,线装的孔孟偶尔出现残页,于是在桌上被仔细装订,鸟儿们远远近近地插嘴,也在旁注着古奥的文字。于是那湿润的呢喃,也被装订在书页里了,古意夹着新意,经声和着鸟声,书香叠着稻香,耕读的日子就有了日上三竿的欢喜。

  有时,疾病和悲苦随秋雨袭来;有时,离散和夭折,兵戈和马蹄,冷不防打断严谨的农历,桌上摊开的祖传方子,就及时做些加减。不大的桌面,望闻问切着广袤民间的病苦,有的减轻了,有的治愈了,而有些暗疾,则像腐殖土一样沉淀下来,催生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秘方和偏方,那是特有的民间异禀和草根智慧。谁能从桌上细密的纹理,取出几百年前疾病的叹息和药草的气息?

  此时,我在桌面靠右的一角,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虫孔,那是一只什么虫儿打凿的工程?蚂蚁?木蜂?钻木虫?装死虫?很可能是装死虫吧。我愿意它就是一只装死虫。那时,榆树还生长在明朝的原野,几个贪玩的孩子轮番爬上榆树,其中有一个就是我的祖先,他爬上来了,坐在枝杈高处,手搭凉棚,眺望村庄的春天,眺望远山的青黛,顺便打量炊烟和人生的去向。就在这时,离他不远的一只虫儿也坐在树的肩膀眺望和打量,眺望葱茏的宇宙,打量榆树的味道。虫儿发现了他,一阵战栗抽搐之后,它立即假装死过去了。就这样,虫儿躲开了一个顽童,也躲开了可能的伤害,我们可以理解是虫儿礼让了他,礼让高大的“神灵”占据更多的树木和更多的宇宙。但他没有看见这谦卑礼貌的虫儿,他只看见树身上一条静止的暗黑色疤痕。虫儿的“机智”,使数百年前的那个下午变得异常安静和仁慈,附近庙里的钟声连着响了六下,众生平安。

  而当我的祖先和他的小伙伴们呼喊着溜下榆树,装死的虫儿立即复活了,它继续它的神圣工程,它连续七天七夜凿啊钻啊,它吃住都在这庄严的工地,它一定要为自己短暂辛苦的一生,打凿一条连接永恒的通道,它一定要用隐秘的艺术手法,记载自己的梦境和心迹。

  它以天真的智慧和精细的工艺,终于开凿了一个曲曲折折的时空隧道,把数百年前它的那次冒险经历,把它与孩子们相遇的故事,把原野的阳光、鸟声、草木香气和附近庙里的经声钟声,庄稼地里男人们对唱的粗犷声音,铁匠铺里“叮叮当当”锻打农具的声音,老牛寻找牛崽的“哞哞”声,鸡鸣狗叫的声音,集市传来的叫卖的声音,村口母亲们高一声低一声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以及缭绕在树上的我的祖先衣服和身体的气息,他们用力爬树划在树上的手指印痕,他们坐在树杈上“哇啦啦”对着远方呼叫的声音——细心的虫儿把这一切都收藏在它开凿的时空隧道里——

  此时此刻,我悚然一惊,终于知道,我伏在这古老书桌上,其实一直守在这个洞口,一直在眺望深不可测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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