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文化
当前位置: 网站首页 > 三秦文化 > 正文

背粮学艺

来源:陕西日报  责任编辑:苏琳  时间:2018-07-10

  党宏

  我经常说,我出身梨园,是因为我上大学以前正儿八经在剧团学过戏。

  我上小学、中学那些年,是文艺宣传队里的积极分子,热衷于唱歌跳舞演戏,上课自然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结果戏词倒是背得滚瓜烂熟,学业却受到严重影响。我头两年高考就是因为偏科,第一年数学零分、第二年数学九分而名落孙山。我很失落,父亲也很失望。父亲不再支持我补习,他显然对我失去了信心。父亲说:“既然你不好好上学,就不要再在学校‘糟蹋二亩荞麦’了。你不是爱演戏吗,就送你去学戏。”父亲跟县剧团的人很熟,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联系的,只记得高考成绩出来的第二天,父亲就把我送到了县剧团。

  我到剧团学戏属“背粮学艺”,就是人家不发工资,也不管生活费,除过教你练功学唱,其他一切自理。那时候剧团巡回演出,我们这些新来学员随团训练,居无定所,时常就是在剧场后边打地铺睡觉,有时到农村演戏,则借住在农户家里。梨园有几句行话: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学戏不练功,到头一场空。舞台表演中的唱、念、做、打,被定为“四功”,演员形体动作的手、口、眼、身、步,被称作“五法”。这“四功五法”是台上演出时必不可少的基本功,因此演员每日必练,素有“一日不练手脚慢,两日不练减一半,三日不练门外汉,四日不练干瞪眼”之说。我是初来乍到的学员,就更不用说了,晚睡早起、“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是必修的功课。我每天早晨天蒙蒙亮就得起床,先是到戏园子里“咿咿呀呀”地吊嗓子,接着走台步、跑圆场,然后就是在教练的监督下踢腿、下腰、劈叉、拉大鼎、翻筋斗。踢腿一踢就是几百下,下腰、劈叉等哪一项都得费劲坚持,每场功练下来都是汗流浃背,疲惫不堪。人常说:练出来的拳脚,打出来的戏。一点儿没错。也难怪,譬如打剪子、翻筋斗,教练再说让你快点快点,你还是不得快,教练只有抡着藤条杆子追着你,打着你的腿或脚踝让你翻腾,你觉得疼,下意识要躲打,自然就快了。

  我的武功教练是从旧时戏班子过来的三秦东府著名武生申元民,他武功扎实,当时已六十多岁了,还能演《长坂坡》里的赵子龙,照样吊毛、翻筋斗。申教练每天教我们练功,陪我们练功。他对学员要求很严,时常板着脸,拎一根藤条杆子。这藤条杆子既是他随手练习的道具,也是随时点拨学员练功姿势和体罚学员的戒棍。和我一起学艺的还有两个男生、三个女生,虽然是同期学员,但他们入道比我早几天。我算插班生,年龄却是其中最大的,胳膊腿儿就显得比别人生硬,同样的练功动作,就比别人吃力,效果也似乎总比别人差,自然就受到教练“照顾”多,挨的打就多,屁股和腿被教练用藤条杆子打得红肿、青紫、起棱子,手背被打得冒疙瘩,是常有的事。我最怕拉大鼎,就是双手撑地,人体倒立,头朝下,脚朝上,腰部还要尽量下沉,兼顾下腰的功能,看谁支撑的时间长、效果好。拉大鼎时申教练喜欢口头计时,他说:“我数到六十才准下来。”可是他每次数到五十八、五十九就不数了,一定要等到我们实在撑不住了倒下来,然后教训一通才作罢。

  就这样,很快大半年光景过去了,我始终还没能正式上台演过戏,连跑龙套也没有过。我看不到转正成角儿的一点希望。

  都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戏有几多生动,人生就有几多沉重,戏可以重来,人生却难再续。我觉得自己就是正在人生舞台上扮演一个悲剧角色。我不甘心,我心中还有大学梦,我对未来的憧憬之火依然暗燃,不曾泯灭。于是,当父亲来探班的时候,我鼓起勇气给父亲说:“我不学戏了,我要继续补习考大学!”

  父亲没有反对。就这样,我又回到了教室。后来我才知道,其实父亲送我背粮学艺的目的并非真的想让我学戏,让我成角儿,而是希望通过学戏的艰苦体验让我明白世上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坐享其成,都需要付出努力,甚至经历磨难。我回到学校的时候,离这年高考剩下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为了改变偏科的现象,我专门到初中跟初中生们一起学习了两个礼拜的数学。经历了背粮学艺的艰难,我显然学习用功了,本来暗下决心这年就当演练,好好再补习一年,下年一定考上,没想到当年我就被录取了。虽然不是啥名牌大学,但还是让全家人和所有亲朋兴奋不已。

  我一直觉得那一段背粮学艺的日子是我的精神救赎之旅。没有那一段伴着泪水的时光,没有申教练和他的藤条杆子,也许就没有我的今天。所以,十多年后,当听说申教练要过八十大寿时,我就跟几个当年的梨园弟子一起去给他祝寿。我还特意购置了一块牌匾,亲自在上面书写了四个大字:一杆之师。我对曾经体罚甚至折磨过我的申教练及他的藤条杆子,充满感激和怀念。

陕西文明网(网页打印)

操作选项

字体大小
宽屏阅读
打印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