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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花

来源:陕西日报  责任编辑:苏琳  时间:2018-08-29

  周媛

  母亲今年75岁,平时喜欢画画,当我把准备给母亲办次画展的事告诉她时,母亲反应的激烈程度出乎我的意料:“不行,不行,画得不好,展出来让人笑话呢!”

  我一脸严肃地说:“画展地方都找好了,消息也发布出去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最满意的作品找出来,整理好,我统一拿去装裱。”

  母亲一听,更急了,说:“你快给人家说,咱不弄了,妈不敢给我娃丢人。”

  但是,我去厨房取个馍吃的工夫,母亲就翻箱倒柜起来。她先把书柜里的画搬出来,又让父亲站高凳上把柜子顶的画取下来,都摊开在床上、地上,一张一张地翻。很快,牡丹、月季、紫藤、水仙、向日葵、兰草、桃子、公鸡、蜜蜂、仙鹤层层叠叠地铺了一屋子,几乎没有人下脚的地方。那些花、草、动物,色泽是那么明艳,神态是那么鲜活,仿佛一下照亮了整个屋子。

  母亲是从65岁开始学画的,至今整整十年。在此之前,她那双粗糙的手不是在厨房烟熏火燎地炒菜擀面,就是给我们兄妹三人缝衣裳、纳鞋底,忙里忙外。

  想起来,母亲这辈子也吃过不少苦。

  她出生于农家,排行老大,下面四个弟妹。母亲小时学习成绩优异,考试都是班上前几名,但思想守旧的爷爷认为“女娃以后都是人家人,嫁出的女子泼出去的水”,执意不让母亲上高中。老师来做工作、母亲哭闹都无济于事,最终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同学们都到县城上高中了,母亲却挑着担笼去地里拔草。她干活不惜力气,担草时总要比别人装得多,沉重的担子常压得她喘不上气。后来,在老乡的帮助下,母亲进到西安城。早年母亲在绿化队工作,任务就是栽植行道树。28岁时,她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过去产假是56天,产假刚一满,母亲就把娃娃绑在床头去上班。她跟男人一样扛粗大的树干,走路腿发软,虚汗浸湿后背。干完一天活,母亲就像从水里捞出一样。

  那时家里经济紧张,每月等不到父亲发工资,家里就没钱了,只好向邻居告借三块五块救急。但再穷,我们买书的钱母亲总能凑出。每年年底,母亲都催促我们兄妹去订来年的《少年文艺》《读者》等读物。母亲说:“那是皇上买马的钱,谁都不能动。”母亲自己没上完学的遗憾,想在我们身上得到弥补。

  母亲心灵手巧,对花情有独钟。她在绿化队上班时,户外工作接触最多的就是树啊、草啊和花,她喜欢观察花,知道许多花的品种、习性、栽植方法。母亲还会织毛衣花,在我小时的记忆中,经常半夜醒来时,母亲还就着微弱的灯光,专注地织毛衣,累了一天竟似毫无倦意。竹签子在她手中蹦上翻下,一朵朵花就织出来了,比外面机器织得都匀整。她更会用五彩丝线在衣服上绣花。一次,我不小心把签字笔墨水染到白裤子上,弄得一团黑,洗也洗不掉。正着急时,母亲拿过去看了看,然后取出丝线,在那团墨上绣了一朵牡丹花,下面接上褐色的枝干和嫩绿的叶子,衬托得那朵牡丹活灵活现,裤子穿上更漂亮了。

  渐渐地,我们长大了,母亲也退休了,不像以前那么操劳了。一天,她到邻居家串门,看到跟她同龄的阿姨正在画案上作画,宣纸上的鸟儿、花儿色泽饱满,跟活的一样。母亲惊得叫出声来:“天呀,你咋会画画,还画得这么好?”阿姨笑说:“我都学了几年了,其实你也可以学。”母亲眼睛不由一亮。

  母亲做任何事都自己拿主意,她马上去老年大学报了绘画班,到书院门买了宣纸、毛笔、砚台、颜料,我又让一朋友刻了两方闲章,母亲便练开了。尽管我们家从没有人搞艺术、弄书画,但母亲有兴趣,我们全力支持。

  “你妈听课最认真了,上课去得最早,每次都坐第一排。”邻居阿姨说。我知道,母亲学画是多么勤奋。她让父亲在阳台上安了个简易画案,每天在画案前一站就是三四个小时,完全沉浸在绘画的世界里。她喜欢花鸟,尤喜牡丹。她不拘于一定之规,多方求教,博采众长。著名画家肖焕办讲座时,她赶去旁听;美院教授刘保申在书画频道上授课时,她早上六点起床收看;她喜欢大画家罗金保的画风,专程登门求教。会画画的人哪怕就教她一点,她领悟了也觉得收获不小。母亲爱画牡丹,她说:“牡丹最怕流于浓、俗、艳,我想画出牡丹的雍容、富贵、洁净之气,花跟人的品性是一样的。”

  母亲一生辛劳,她常能从绘画中悟出人生的道理,生活中解不开的难题、不能释怀的往事,都想开了、看淡了。每次回家,看到母亲在画案前忘我地挥毫,墙上又挂出一幅幅新画。我一边吃着饭,一边欣赏这些画,听母亲絮叨每朵花的意趣,便觉得非常幸福。

  母亲眼中的世界是那么美好,她画牡丹、月季、水仙、紫藤、葵花,也画仙鹤、蜜蜂、公鸡、小鸟、游鱼,有六尺大幅,也有斗方、扇面这样的小品,真是多姿多彩、气韵生动。朋友们见到母亲的画,很喜欢,母亲有求必应,精心绘画,甚至装裱好后送给人家,分文不取。有人给孩子结婚,新房里挂的就是母亲的牡丹,说是“喜气得很”。一些博物馆收藏了母亲的画,有活动也邀请母亲去参加,她慢慢结识了更多艺术家。在我的鼓励下,母亲学会了用微信,加入了几个绘画群,时常凝神欣赏群友发来的画作,赞叹:“看人家画得多好,咱还努力不够!”去年,母亲的画两次获奖,被收入画册,还有一幅入选在亮宝楼展出,她拿回宣纸、毛笔等奖品时,开心极了。

  十年来母亲默默地画,几百张画藏在家里,姹紫嫣红,明快质朴。母亲的花更多地开在她的心里,从不在外张扬。而我最清楚,画画让她的生活变得多么充实美好。

  我想,就让母亲的花在大庭广众下“绽放”一次吧。画得专业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

  2018年“三八”节当天,母亲的画展如期开幕了,那些“开在墙上”的花吸引了那么多人,许多大画家也给母亲点赞。母亲跟许多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在画作前合影,满捧都是鲜花,激动得双颊绯红。事后母亲给我说:“这是我一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我爱母亲,我爱母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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